中国出个与国际水平差别不大的互联网企业不容易，除了好模式，在摸索前行的方法和态度上，还需协调一致，在步伐上，还需看准了再跑

作者：汉哲管理咨询集团高级合伙人 李方

淘宝网闹起来了，马云跳起来了。马云的电商帝国出状况了。似乎事情原委并不复杂，是由于淘宝要修改游戏规则引发的，小商户们认为他们的利益受到侵害，开始聚众攻击大商户，进而攻击支付宝。希望借此逼迫淘宝让步。马云与淘宝负责人在第一时间跳出来表态：坚决不让步，后在政府斡旋下，还是让了一步。此事看似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笔者看来，此事远非大家看到的这么简单。也许这将是马云的阿里-淘宝帝国未来大地震的前兆也未可知。

我们要搞清淘宝“伤城”事件，必须要彻底搞清淘宝的来龙去脉，阿里巴巴的来龙去脉，以及马云的来龙去脉。

人云亦云不是马云

马云何许人也？是那个总爱打群架的傻小子，还是骑着自行车带老外导游的热心青年，还是赔钱赚吆喝的翻译社的小头头，还是被外经贸部抓去做网站的打工仔？当然也许还是阿里王朝的皇帝。一个调侃的说法是：如果没有马云,世界将会怎样？一位团购网站老总兼资深马粉说，那中国就少了一个教父级企业家和一家伟大的世界级的中国公司。一位广东的皮具制造商说，那我就不会为淘宝卖家造假货来养活厂子。一位上海公关界的人士说，那全世界公关界就少了很多很多“牛逼”的学习案例。一位阿里巴巴前员工说，我就不会傻呵呵跑到杭州去看上帝。这就是大家心目中的马云吗？

马云，1964年9月10日出生在杭州一户普通人家。小脑袋，小身子，即使是40年后，他的“光辉形象”仍然没有什么大的改观。美国《福布斯》记者对马云的描述是这样的：“深凹的面颊，扭曲的头发，淘气的露齿笑，一个5英尺高、100磅重的顽童模样。”

马云在中小学时代，确实是个顽童。他是在父亲的拳脚下长大的，经常跟一群孩子打架，但没有一次是为自己，全是为了朋友。最厉害的一次是被打得缝了13针，挨了学校处分，被迫转学。

从小马云的功课就不好，初中毕业时想考个二流高中，结果连考两次都没考上，原因之一就是数学太差。马云的数学虽然极差，英语却奇好。上初中时，马云就当上了英语导游，骑着自行车带着老外满杭州跑。

第一次参加高考，数学只得了1分。第二次高考，数学考了19分，仍然没有成功。然而，马云却毫不甘心，连续两次高考失利，反而让他越战越勇。马云的第三次高考成绩出来后，数学居然破天荒地考了79分，但他的总分仍然属于专科线，离本科线还差5分。

幸运的是，就在马云准备进杭州师范学院读专科时，该校的英语本科专业由于升本时间不长，招生没有满额，于是歪打正着，英语成绩最好的马云晃晃悠悠地被调配到了本科，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阿里巴巴，芝麻开门

1988年，马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杭州电子工业学院教外语，是他的同届同学中惟一分到大学任教的本科生。大学教师不用坐班，不甘寂寞的他利用工作之余，找了不少兼职：在西湖边成立杭州第一个英语角；为外国游客当导游；创建了“海博翻译社”；再往后马云有点一发不可收拾了，1995年创办中国第一家互联网商业信息发布网站“中国黄页”；1997年加盟外经贸部中国国际电子商务中心，开发外经贸部官方站点及网上中国商品交易市场；1999年，正式辞去公职，创办阿里巴巴网站，开拓了中国最大的B2B电子商务应用平台。

公司是在马云家里成立的，他召集了他的17位创业伙伴召开了第一次会议。他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准备做一个站点。”他把自己的想法向大家做了交代，接着要求大家把自己的闲钱放在桌子上，对此马云的要求是：第一，不许向家里借钱，第二不许向朋友借钱，所有的钱都必须是闲钱，因为这件事失败的可能性很大，需要时，我可以把这个房子卖掉，而最后，他们凑齐了50万元人民币，成立了阿里巴巴网站，对于为什么取名为阿里巴巴，马云说就是要让全球的人第一眼就记住这个名字：阿里巴巴，芝麻开花！

网站成立不久，就获得了“芝麻开花”的效应，过去受供求信息不平衡所困的买家和卖家，好像突然看到了一块宝地。阿里巴巴很快便吸引了全世界商人的兴趣，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他们的网站。成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阿里巴巴就拥有了超过200个国家和地区的25万名会员。后来，阿里巴巴连续获得软银、雅虎的资金注入，业务飞速发展，成为中国互联网界最值得关注的企业。

淘宝起飞，开始帝国梦

马云的真正起飞是创建淘宝网。当时C2C业务水很深，前面又有美国的eBay，中国的易趣，他们已经掌控了国内外市场。所以马云要做C2C让很多人难以理解，但是马云讲，“在大家都觉得是一个机会的时候，我们不会去凑热闹。而越在大家都还没有开始准备，甚至避之不及的时候，往往正是最大的机会所在。”短短的120天之后，马云就完成了从详细的市场调研到秘密组建团队的“创业”过程。在前期没有进行任何市场推广的情况下，2003年5月10日，淘宝网正式上线。20天后，淘宝网迎来第1万名注册用户。2003年7月7日，阿里巴巴正式宣布投资1亿元开办淘宝网。

从大学毕业后出来在江湖上混，马云展示出他的许多优势：善于与人打交道，极强的商业嗅觉，热情似火的“煽动”能力，冷酷无情的决断力。这些能力一方面与他的处女座性格十分相符，另一方面也与他从小形成的潜意识密切相关。现代心理学认为：儿童在3岁时，潜意识形成了95%，7岁形成了99%。这个潜意识将伴随一个人的一生，决定着一个人的行为举止。从马云儿时的生活环境看，他应该是得到了充分的母爱，但是受到了父亲的打压。所以马云一方面具有一定的胸怀，一方面又有极强的不服输与成功的欲望，而且他还有很强烈的不安全感。正是这些潜意识推动着马云的成长历程。每当遇到挫折时，他的不服输劲就愈发强烈，一些看似不可逾越的障碍也就越过去了。可是当门槛越来越高、反弹越来越强时，马云还能永远不败吗？

从马云的特质到他的潜意识，他内心有很矛盾的地方。一方面他有很强的冒险（或者赌博）心理；另一方面他又有很强的不安全感。如果有人问他：到底什么是阿里巴巴？什么是B2B、B2C?他会回答：“告诉你们，其实连我也不知道。”我们相信他没说谎话，他确实不知道。有理由相信，马云的路就是这样跌跌撞撞、误打误撞地爬过来的。网络新经济与传统经济似乎有一点很大的不同：传统经济还是可以谋划的、设计的、可预测的；可网络经济恰恰是未知的、不可预测的。或许马云的大胆与“不知”造就了他。他从小数学就不好，不善于通过数据看问题。反正他就知道网络是个好东西，实体经济中一切好东西似乎都可以搬到网上来。他大概就是以这种朴素的感觉一路走过来的，而且他的多数直觉是对的。可是直觉不一定永远对，他的运气也不一定永远那么好。

随着马云帝国的扩张，马云的心也在膨胀，他显然不满足于现有的成就，他认为现在的阿里-淘宝帝国只是他心目中理想目标的5%，那另外的95%是啥样啊？估计很少人会知道。

2002年到2004年，是马云“帝国梦想”的酝酿期，那时的马云仍被视为“忽悠”者，人们难以理解他进军C2C，推出支付宝，只是为了满足B2B帝国的信息流而布下的棋子。马云的惊人谋略已露寒光。

2005年到2007年，马云逐渐形成了纵深产业链的思想。围绕B2B商业模式的各种优势和短板，马云越出电子商务的雷池，四面出击：收购雅虎中国、收购口碑网、推出阿里软件、推出阿里妈妈，与建行、工行合作为中小企业提供商业贷款，进入金融领域。他要干什么呢？没人能看得懂。其实马云正在逐渐清晰地形成“从信息流延伸到物流和资金流”的战略，即所谓的从“MeetatAlibaba”到“WorkatAlibaba”。说白了，他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在“虚拟经济”中间商的那个链条上做事，他要跳出来，他要进入包括金融业的实体经济，他要建立一个真正的庞大经济实体，这个想法太近乎疯狂了，不由使我想起当年一代晋商乔致庸不满足于只是在地方上做银票生意，而提出：“汇通天下，货通天下”的口号，招致了朝廷与民间的嫉恨，导致了最终的失败。马云这个浙商的后代难道要赴前辈的覆辙吗？

2007年后，马云的野心受到了一系列打击。雅虎中国、阿里软件、口碑网、阿里妈妈相继高开低走、昙花一现。链条之间的整合难度远远超乎了马云的想象，相反，金融危机将B2B平台模式的本质缺陷突然暴露无遗。要知道，阿里巴巴是整条产业链的核心，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不得已马云放弃了B2B的重心地位，但并不打算放弃他的“新商业文明”，相反，他将重点从阿里巴巴转而嫁接到淘宝身上，并且更明确地将其上升到令业界激动而生畏的高度：他要逆势打造一个“全球最大的电子商务生态体系”，提出了“大淘宝”的理念。这个理念是要通过打通淘宝C2C平台和阿里巴巴B2B平台，整合“制造－营销－消费”电子商务全产业链，同时通过淘宝自建或引入外部合作伙伴，整合IT、渠道、服务、营销、仓储物流等电子商务产业链各个环节的服务，为所有的电子商务参与者提供基础设施服务，将淘宝打造成为能够影响整个经济链条的电子商务生态系统的核心。马云的野心再度膨胀。可是随着“物流战略”与“金融战略”的再次碰壁，马云的“大淘宝”战略再度受挫。马云的性格很鲜明，反正就是那个目标，西门打不进，就打东门。他不会甘心的。他心中的目标就是：“大淘宝”+“大支付宝”+“大阿里巴巴”，这才是他的“大阿里-淘宝帝国”。在这种近乎疯狂的商业野心驱使下，我们不得不意识到：要么他彻底成功，要么他彻底失败。

马云的另一个特质是不安全感。这个特质决定了他对内对外冷酷无情的一面。他把自己塑造成“出手无招”的风清扬，并把两万多人的公司变成一个奇特的武侠江湖。他的阿里巴巴公司办公室，全是武侠小说里的武林圣地：“光明顶”、“达摩院”、“桃花岛”、“罗汉堂”、“聚贤庄”、“半山亭”、“侠客岛”等等，甚至洗手间叫“听雨轩”。他那叫做“光明顶”的会议室里，挂着金庸书写的：“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淘宝社区叫淘江湖，负责论坛的也用掌门和帮派来定义，每个新进员工都要取一个“花名”。2009年，《马云管理日志》出版。该书中很多地方都或直接或间接地与毛泽东思想挂钩，如“延安整风”、“集中优势兵力”、“建立根据地”等等。阿里巴巴的成长，就一直是在长尾理论基础上的“农村包围城市”中成长。在攻下中小企业之后，现在的马云正在剪下长尾，进城见贵客。对内马云显露出他铁血的一面。他说，通过运动，把跟我们没有共同价值观，没有共同使命感的人，统统开除出我们公司。在这个政策指引下，淘宝网总裁孙彤宇、阿里巴巴集团COO李琪、阿里巴巴集团CTO吴炯、阿里巴巴集团资深副总裁李旭晖相继辞职“轮休”或“学习”，被外界广泛解读为“杯酒释兵权”。为马云帝国立下汗马功劳的卫哲、关明生也被迫离职了。“阿里级别森严，精神控制也超过了正常的范畴。”一位离职员工说，在整个阿里巴巴集团里，员工被分类成M、P和S。M代表的管理层级别就有10层之多，马云是唯一的M10，M9空缺。P代表的个人职务级别，分为14级之多。销售及客户服务人员则被称为C。马云在集团设置了“组织部”与类似干部行政学院的“湖畔学院”，在各子公司把人力资源部门改造成地方级的“政委体系”。所谓的“政委体系”是从组织结构上分三层，最基层的称为“小政委”，分布在具体的城市区域，与区域经理搭档；往上一层是与高级区域经理搭档；再往上就直接是阿里巴巴的人力资源总监。政委主要起督查的作用，马云希望能从一线员工开始进行价值观的传输。所有这些举动都说明一个问题——马云真正的敌人只有一个——他内心的不安全感。

需要“对”的态度和“对”的方法

说到这里，我们再回到最初的话题——淘宝“伤城”事件就比较清楚了。马云确实是想通过抬高准入门槛重新洗牌，他的不安全感告诉他要洗掉那些他赖以成功的小商家（农村），换成他心目中的品牌商家（城市）。这个底牌他又不想说得那么明白，难怪一出事马云就那么急着跳出来，他心里确实很恼火的。因为在马云的战略布局上，这次“意外”搅了他的大局，所以有点气急败坏。想赶紧花点银子了事，不想“让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

但是，有时历史就是由一点小事儿引发的。一次世界大战是奥地利皇储在南斯拉夫被刺引发的；中日全面开战是卢沟桥日军士兵枪所谓“走火”引起的此次事件虽不一定会搞垮马云帝国，但也足以警示马云帝国的危机。马云的现状使我想起一个案例。1995年时，我曾经以战略总监的身份客串一家全国性电子质检公司。那个公司的打假理念无疑是崇高的，可是战略上犯了几个错误：一是“这碗饭独吃，竞争者全拍死”；二是为达目的不惜一切手段，包括贿赂国家质监局官员，后来该官员事发自杀；三是用各种手段，强迫营销，造成客户反感。可见初衷好，不代表事就能做成，做事的方法与企业主的理念决定着成败。

马云应该是有使命感与价值观的。他很欣赏微软、GE、迪斯尼的使命。微软是“让全世界的电脑都用微软的系统”，GE是“让全天下亮起来”，迪斯尼是“使全天下的人快乐”。所以他为阿里巴巴制定的使命是：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所有的制造出来的软件都是要帮助我们客户生意做得简单。问题是怎么实现？马云在他快速扩张帝国版图的过程中，是否意识到他正在犯着一些商家大忌？能不能打通整个电子商务产业链，且产业链独自通吃？能否进入像金融业那样壁垒极高的领域？是否他已经远远超越了他原有的核心竞争力，进入了他力所不能及的领域？是否他的商业模式本身就有明显的漏洞或缺失环节？这些重大战略问题应该是够他的“小脑袋”想一阵子的了。

马云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对商业有极强的悟性，又有很好的情商，懂得人心。可是事情总有两面，在他的特质与潜意识里也有弱项。像他的赌徒心理，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作风，他的不安全感，他的急功近利的功利心态等等，都会影响到他的前进步伐。柳传志在近期评论马云时就一针见血地指出他是“方法错，态度没错”。我们站在第三方理性的立场上，还是希望马云能够静下来，放慢脚步，看准了再跑。毕竟我们中国出一个与国际水平差别不大的互联网企业不容易，千万不能倒下来，我们还是预祝马云成功。

李方

英国里丁大学信息系统硕士、博士学位。回国后，曾任职联想。社会兼职曾任中国计算机学会微机专委会秘书长，中国计算机行业协会电脑系统委员会常务副秘书长，中国计算机学会YOCSEF学术委员会副主席，后任YOCSEF终身荣誉委员。著有《我在联想的七年》一书。